論語中的仁與禮

 

一、仁

論語中言仁凡五十六章

古人釋仁，分漢宋二大類為主

漢儒：

仁，指兩個人相處的好、忠恕。仁，惠愛及物，人與人與事與物的相處。

但若是一個人時，就不仁乎？

按仁字，尚有指內在言，如花生仁。

故宋儒言仁謂：

心靈之特質

時時刻刻能夠展現

朱子：愛之理，心之德。此言仁是人心之本質，人心原有之根源。如看到小孩即生憐憫之同情心，此心即已潛藏。

 

漢宋二儒之講法，何者較貼近論語？

漢儒強調的是仁之道，仁的表現。

宋儒則偏向以性、德釋仁，說仁是心之德，在人內心裏面具有的特質。但德又有所謂的“修德”，說明仁不見得完全是天生的(性)。

 

仁是否是天生的(性)呢？或者說仁具有強烈的先天基礎？或者，仁完全是後天而成的？

就第一的問題言，仁即使來自人性，也只能說是人性中帶有的基礎，是需要發揮的。然而仁是否真的來自於人性呢？

 

孔子並沒有強調應該提倡仁義禮智諸德目，沒有對諸德目有哲學性的論述。

是否一個理想的社會應該要有仁義禮智的德性？

孔子提出的諸德目，當時的人並沒有去懷疑(可否這樣理解？)，是否因為諸德目已是當時傳統的價值信念？已為人所共知，所共接受？這就譬如今天所說的“宗教性”(強調儒家的宗教性)，它只是道德的教誨，所以最多只在談論其真正的理解，而並無哲學上的論述。

 

就孔子而言，仁在論語中有二特點：

1.       仁，指與人的相處

2.       人人皆可達到

論語中，弟子謂夫子鮮講性與天道，他們可惜夫子沒有講。

這些問題是否不應該與弟子講？還是說孔夫並沒有去想過？

如果孔子沒有想過，則剛才所問的問題不必摻雜其中。

如果孔子有想過，只是不講，則後來的性善、性惡等概念，是諸弟子自己去理解孔子的想法而產生的。

 

仁與性(天性)的關係這個問題應該不是非常突兀，孔子應該是有想過的。

漢儒：仁者，人也。漢儒也把仁視為具有人性的基礎。這個說法可以在論語中得到參證。

有沒有其他的旁證，或者覺得這個問題問錯？

論語的解讀有太多的可能性：

1.       哲學性的論述：一個概念的存在或出現，應當有其充足的理由。但如果以此理解論語，論語中的很多概念是沒有答案的。

2.       “宗教性”的理解：孔子只不過詮釋過去的傳統，只談其意義、目的，賦予傳統新的詮釋。故不是論述，而是“詮釋性”。

3.       抑或是孔子體會到，而不講？果如此，則我們就應當言孔子所未言處，而不言孔子所未知處。

 

回到論語的語境中來看，孔子並非是以講主張、談哲學性的論述為聞名。他是以一位好老師而聞名，一個好的老師，不僅是要能講，更重要的還得教導學生怎麼樣去行。所以重點不在於孔子是如何對傳統作新的詮釋。

 

我們可以看看孔子的學生常常問老師的東西是什麼？禮、孝、仁、為政這四項，可以分成兩大類：

行為的：為政、禮

理解體會的：仁(其中有小部分是強調行為的)

孝則介於行為與體會之間。

 

所以，上面提到三種理解論語方式中，以哲學性的論述，或者詮釋性來看孔子都不太準確。

我們需要強調的是，孔子是個教育家，以教師的身份教導學生，而不是說服。學生不是以質疑老師的想法來問老師。所以孔子這種以指導為主的教育方式來教學生，其啟發性是非常驚人的。

 

孔子講仁，不是哲學式的回答，是很直接的、貼近人心的。

如：巧言佞色，鮮矣仁。剛毅木訥，近於仁。什麼心態就遠離仁或接近仁，一清二楚。這遠、近的關鍵在於“誠意”。(如表達愛意時，人往往是剛毅木訥)

 

因此，論語中的仁是指射性的，而不是概念性的定義。他是指示一個具體的情境讓你去感受的。所以才會說“為仁由己”──你立刻就有，雖然是要通過學習，但立刻就有，很簡單就可以達到，因為仁是人心中本有的。這種指射性是一種對事物的感覺、感受──依循著這種感受就是君子之道，而高標準的君子就是完全符合仁，“君子無終日之閒違仁”。

 

如果以此來理解，則很多哲學性的問題也可以回答了──仁就是來自於人性。

 

以上的討論，可以看到孔子的教育方法是非常實際，真實的體驗──在生命上與學生產生共同的認同。孔子以自己真實的體驗教導學生、啟發學生，讓學生願意去繼承。

 

孔子的思想究竟到了怎樣的境界，我們不容易知道，但孔子的學生卻是真實的從老師那裡得到啟發。因此可以說，孔子之理想和教育，不是空中樓閣，如墨子般具有遠大的目標，但難以實現。

 

關於論語的讀本，老師推薦徐英先生的《論語會箋》。程樹德的《論語集釋》使用起來要注意，他反對理學，所以很多宋儒的解釋都刪去。須配合劉寶楠的《論語正義》來看。陳澧的解釋則很能夠把理學家的說法講活。老師對仁的理解受陳澧的影響。

 

陳澧曰：

朱注云，仁者，愛之理，心之德。此乃朱注之大義也。仁者愛之理，謂仁非必指愛之事。若論事，則顏子閉戶，安能與禹稷同道乎？心之德者，謂心之德主乎仁，猶目之德明，耳之德聰也。此二注明白無疑義也。然論語言仁者五十六章，有不可以愛解者……以心解者也……仁者惟中庸“肫肫其仁”最善形容仁字。……愛是肫懇，心德亦是肫懇。……“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，其餘日月至焉。”顏子常有肫懇之心，其餘則不能常肫懇也。

 

仁者，肫懇的人心

 

二、禮

孔子由禮這個新的角度讓人去體會仁(肫懇、真正的人心)。

完整的人格典型。如君子是一個活的“仁”。

孔子從春秋思想文化中學到了什麼？又改變了什麼？

學到了禮，又改變了禮。

原本的禮，大約可分為三個層次：

1.       一個時代裏整個的倫理制度、法制

2.       社會的規範

3.       具體的禮儀

當時熱衷於討論禮，而並非孔子弟子的林放，便請教過孔子何謂“禮之本”。 可見到了孔子的時代，已經與春秋時代大不相同了，必得要問什麼是“禮之本”。

 

孔子的禮很大部分來自於春秋的傳統。

但孔子同時又將“禮樂”賦予了“歷史”的觀念──有了變遷、差異。

如所謂的“三代之禮”、“聞其禮而知其政”。

擴大了禮的知識視野，透過禮來談論某個時代的政治、文化。──後代受此觀念影響，就有很多對各時代的禮的討論。

 

讀論語，要注意其思想的啟發。從上面對禮的討論，可知孔子的思想是溫故而知新，繼往而開來。

今天的時代不同，不能以漢儒或宋儒的視野看經典。對傳統要有新的理解，今日是知識豐富的時代，讀經典，需要與這個時代作對話，才能構成新的學術。我們這個時代的差異性很大，我們讀經典就是要與大家對話，這個時代所問的問題是可以很精彩的。

(2004.4.19“先秦思想原典選讀”課)

 

 

讀論語的方法 (兼論朱子讀書法)

?     孔子回應諸弟子的問題往往有不同的答案，我們讀論語也是這樣，孔子沒有告訴你一個標準的答案，論語有趣之處就在你自己找一個合適你的答案。

?     論語的核心概念都是相通的，不可截然劃分。

?     論語中每一句話好像都順理成章，也往往有好幾種的解釋，必須順乎文理去看待。儒家的經典，如孔子家語、大戴禮記等都將論語引入政治時空中，宋儒不太喜歡這樣做。

?     推薦的讀本。徐英先生《論語會箋》  這是一個很好的本子。竹添光鴻的《論語會箋》亦可參考。還有錢賓四先生《孔子與論語》

?     讀一般書的方法：循其上下文的脈絡理解之。讀“經典”的心態：他一定是對的，如果不對，可能是我的問題，或者不是他表面的文意。朱子心目中也有這種讀“經典”(按指讀“五經”)，但其實他已將標準降低，認為是古代聖賢的整理可能也有瑕疵。所以主張先讀“四書”(按：在朱子看來，四書重於五經)，不過，朱子不會將此法告與人。

?     朱子讀書的“緊張”：不多亦不少。讀經典，要曉得放下心見，又要有充分的體會，有體會，有體會，當然要有自己原有的認識。──排除意見，但不是排除生命。生命的聯繫是非常的正常、自然，先將自己的成見放下，將閱讀對象視為己出。如唱歌，投入感情、設身處地去感受。先將其視為經典，便易生隔閡。

?     朱子讀書法的關鍵：恰到好處的知道作者的原意。虛心、平靜、無功利心，修養與學問融合在一起。

?     吸收知識的方法不一，但我們為何就不用這最直接的方法呢？讀書就是修養，修養就是你人生的目標，這是理學家的態度。

?     讀書只是途徑，讀書為學只是輔助，只是第二義，能讀書的人只是比較幸福，無條件讀書的人難道就不能談人生嗎？

?     治學以修德為要，學問不博、不精，不能做到最好的判斷。

?     朱子讀書的目的是什麼？格物窮理，物格而知至，意誠而心正。──並非純粹客觀的外在知識。今日知識的意義，無所謂的真理。

?     朱子讀書法重要的是告訴我們讀書怎樣與生命結合在一起，而非僅就讀書方法論而已，其出發點與目標不是知識的問題，而是生命的問題。

?     研究中國的思想史，先要知道傳統讀書的態度，古人讀書的方式以及其目的：讀書是與生命結合，此與西方不同。

?     一開始就先讀最重要的該讀的書，一遍一遍的讀，好奇部分會漸沖淡，不好奇的部分就會有所見。

?     傳統的讀書方法是大工夫，沉著、痛快，一法通百法通，以後其他的，就能迎刃而解。不這樣，最後就只是鸚鵡學舌，甚至會成為你認知的障礙。

(2004.2.22“先秦思想原典選讀”課)

 

 

關於論語的書名、編書與版本

先秦古書中有否明言引用過論語一書？荀子孟子曾不嚴謹地引用過，但先秦諸子中，如孟子，多引用上論，下論沒有。

班固謂論語是孔子死後弟子相與輯而論纂，故謂之論語。

漢人：論者，倫也，或綸也。

則書名應當成於很早，但先秦諸子卻沒有明言引用此書名。《禮記?坊記》雖有出現，但據考證為注文。

與班固約同時之王充，其《論衡?正說》謂用以記載論語的簡冊並非正常的規格，論語的簡冊為一尺(周制，八寸為一尺)，是當時經書規格的三分之一，是一種便於携帶的筆記本。按王充的猜測，論語一書是直接以弟子的筆記為本。

孔安國自孔壁中得論語，漢儒引用亦自此時而起，論語一詞，王充乃指是孔安國所定。

齊論、魯論源自古論，故版本以古論為最原始。但班固無此記載，只說三者篇目不一。

東漢的桓談比較過齊論與古論，謂二者的異字近三百。

漢人對於這三個版本不斷校訂，如張侯與王肅都作過校訂，今天的版本主要根據鄭玄，而鄭玄是根據張侯論、古論、齊論等校而成。

另外定州出土的西漢中期宣帝時期的定州論，可能是魯論或齊論，與今天的版本有些差異。

先秦諸子很可能看到的論語與今天的不一致，哪種才能代表最可靠的原典呢？

今天老子也有幾種不同的版本，但其真正的核心思想並無動搖，論語諸版本間的差異並沒有大於老子，其最獨特的東西仍沒見有大差異，核心未變。

前人未能好好整從前各時代人是如何理解孔子，各時代都有對於孔子的記載，然則各時代的人對於孔子的形象為何？這項研究很重要，但今天的研究尚未如此細緻。

(2004.4.12“先秦思想原典選讀”課)